怕被看笑話

原來，我不是不愛媽媽；我只是，真的被那些「看笑話」的目光，嚇怕了。

小學三年級時，常聽媽媽憤恨地說：「妳阿姨真沒姊妹情，要向她借錢買米，她竟然喊沒錢，咱窮，就被別人『看無』，以後別人都甭想借咱錢了！」聽著媽媽的話，我心裡又生氣又難過，阿姨怎麼可以這樣？「沒錢給人看無」這句話落在我心裡，我覺得我們家好可憐。

那時候，家裡有台電視就是不得了的大事，我們斜對面就住著一戶這麼「不得了」的人家，有一次，我忍不住跑到他們家窗外，隔著窗戶偷看電視，沒想到我才剛瞄一眼，阿婆就冷著臉把窗戶關上，那一刻，我又羞又氣，心裡暗罵：看一下會死喔？我家窮、沒電視，你就這樣看我們無。

從小，我是被打罵長大的，媽媽打我的哭喊聲，常常可以傳遍好幾條街， 有時我出門，鄰居阿姨會湊過來問：「妳媽怎麼動不動就打妳啊？」 我表面上不說，心裡卻防衛地想著：我家的事免妳管！但我同時感到無比的丟臉，我覺得鄰居一定是在笑我事情沒做好、能力不好才被打，我覺得，我又被別人「看無」了。

後來，連走在回家的路口都成了一種折磨，鄰居只要看到我，就會像傳播八卦一樣跟我說：「剛才妳爸和妳媽又在吵架了」 每一次聽到，我都覺得自己的臉像被甩了巴掌一樣，好丟臉。我覺得我們家又被看笑話了，又被瞧不起了，最讓我恐懼的，是媽媽的失控。，媽媽常鬧自殺，更常喝酒喝到口吐白沫，每次救護車的警笛聲響起，鄰居探頭探腦的目光就跟著聚攏過來，那時候，我只有一個念頭：趕快送媽媽離開現場，越快越好，不要停留！因為時間越久，就會有越多人出來看，我真的好怕被看笑話，好怕被看不起。

直到最近在一次心靈的整理中，我重新看見這段畫面，我驚覺，當救護車來的時候，我腦海中最強烈的念頭，竟然不是擔心媽媽的生命危險，而是害怕時間拖太久、鄰居會出來看笑話，所以才急著把媽媽送走，看到自己當時的反應竟然這麼「顛倒」，我心中湧起深深的愧疚，覺得自己好自私，好對不起媽媽。

但當我閉上眼睛，試著去抱抱那個在救護車旁、全身發抖的九歲自己，我突然懂了：那時候的我，已經承受了太多、太重的羞恥與傷害。那個想趕快送走媽媽的舉動，其實是那個體無完膚的小女孩，在用她僅剩的力氣，拼命想保護這個家最後一絲絲的尊嚴。

原來，我不是不愛媽媽；我只是，真的被那些「看笑話」的目光，嚇怕了。